商陆的博客

我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书，不二从我前面走过，边走边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我在看《快乐王子》。这是王尔德的童话集，《快乐王子》是其中的一篇。我说，我最近有点返老还童，喜欢读童话。不二说，这是好事。又说，干脆你也写点童话算了。我说有这个想法很久了。但是我从来没有动手去写。我总是这样，很长时间一直想做某件事却总是没有去做。我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害怕做不好。这次我说，也许是我的心灵不够宁静，所以写不好。不二说不是，我说，那是为什么，是不是有点傻。他呵呵一笑答道，是，是有点傻。

孩子小的时候是照例要给他讲故事的，讲的主要是童话。我给小一讲过的童话不少，但让我感动的故事似乎不多。那时，同事范老师常常给小一讲故事，那时我忙，小一常常跟着她，有时就在她家吃饭，午睡。她自己未婚，没有孩子，爱安静，平时脾气也不是很好，但她对小一总是很耐心。她曾经很郑重地叫我写童话，她说可以自己写给小孩看。我因为要给孩子讲故事，所以随口编过一些，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却终于没有动手写过。

小一说他记得他小时候我读《快乐王子》这个故事给他听。他说他记得，一个男孩生病了，他妈妈没钱给他买果汁，只能喝白开水。小一说，这个情节他记得很牢，因为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他正发烧，他躺在床上，我读这个故事给他听。他说，那时他也想喝果汁，那时他的心里想的是“芬达”。我听着有一点点心酸。我想起我们当时住的那个简陋的房子，窗外是高高的玉兰树，树叶垂下来，衬着挂着米色窗帘的窗口。我们在昏暗的走廊里做饭，小一常常蹲在走廊尽头看蚂蚁。我又仔细看了书中的这个情节：生病的孩子那做裁缝的贫苦的母亲没有钱给他买橙子，只能给他河水。我这回看的是巴金翻译的本子。

很多成年人爱看武侠小说，有人说，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但是，所谓成年人的童话，是从成年人的已经不再清澈的眼睛去演绎的心灵中的渴望和向往，他的背景是江湖，他的理想是要在险恶的江湖中保持一点童年的印象和不加雕饰的正义。而真正意义上的童话，也许是从童年柔弱的心灵里发出的细微的震颤，是人类原始的灵魂的安居之地。

没有生命的事物往往是可以用来安放童心的地方。比如一尊雕像，天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一个少了一条腿的小锡人。小一小时候喜欢的故事里有安徒生的《坚定的锡兵》，写一个只有一条腿的锡兵，有着骄傲的经历，因为铸造的时候锡不够用了所以成了一条腿，他爱上一个纸做的跳舞的女孩，却受尽了女孩的白眼。最后，女孩被风吹进了火里，小锡人跟着跳了进去。安徒生孤身一人在世上生活，写作，直到七十多岁时死去。他一生没有得到爱情，却相信坚定不移的不求回报的爱情。这个一条腿的小锡人的故事常常由不二讲给他听，所以不二也还依稀记得这个故事。安徒生的童话里小一还喜欢听《丑小鸭》，听了就哭，哭得很伤心。后来这个故事我讲得少了，可能因为不忍心看他总是哭。他还喜欢听《西游记》，听了很多遍，尤其喜欢《三打白骨精》，他对唐僧在这个故事里的无情和糊涂有很深的感慨。孩子的心思总是很单纯的。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安徒生的童话，他的故事里有弃绝烟尘的美好。即便是王子和公主这样世俗中的人物，在安徒生笔下也往往成为美好的承载——格林童话世俗的气息太重，但事实上格林兄弟却比较少用王子和公主这样的角色来完成他们的故事。至于《一千零一夜》，则从头到尾充斥着对金钱和美女的欲望，结果往往都是娶到美女，得到巨额财富，最好是找到一个取之不竭的宝库，或者某种生财的法宝。或者应该说，它是商人的童话。

我又记起小一小的时候看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电影的最后，小男孩被倒悬着吊在桅杆上，衣兜里的两枚银元掉了下来，掉落在甲板上，然后落入水中。这个过程画面是慢镜头处理的，重复了两遍。银元是巩俐演的女角色给男孩的，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在苦难中相依为命的情感的见证。银元无声落在甲板上再从甲板落入水中的过程是一个令人窒息的过程。小一泣不成声，问他为什么，他指着屏幕，几乎说不出话来，边哭边抽泣着说，掉了，掉了。我记得他摊开一只手，泪流满面，说，没有了，找不到了。他看电影的时候哭，过了好多天，有时看似无缘无故的又哭，后来知道他哭是因为想起这个画面。小一当时只有六、七岁，他在无声的画面里感受到了真诚和美好的遗失和毁灭，是再也找不回来的美好。

夏天来了。木槿花茂密的叶子在风里朝西边倒去，我站在北窗前面，看见它灰白的叶子的背面。风吹着越来越茂密的芦苇。

阳台上的紫藤今年忽然长得很好。它是前年春天种下的，和它同时我在三角梅和橄榄树的花盆里插下几段枝条，有一两枝曾经长出一点点嫩芽，又终于枯萎了。春天来时其中的一枝长出新芽，我似乎只有几天没注意，它就忽然长到一尺多高了，叶子嫩黄嫩黄的，很好看。现在它的叶子越来越密了。它长在橄榄树下，昨天看见它缠绕着橄榄纤细的树枝向上爬。我要为它换一个花盆。